我的祖父寿祖瀍(字涧邻,号鹏更或鹏庚),是寿镜吾先生的长子,他以写方志、教书、行医等为生;我的亲祖母叫何润(名芝仙,号志轩),继祖母叫甘雅泉。绍兴话里祖母叫娘娘。我的娘娘就是寿镜吾先生的长媳。
一、德才超众的亲娘娘——何志轩
我的太外公叫何镛(字桂笙,一名高昌寒食生),极有学问,与沪上小学家俞樾齐名,与天津的严修、钱塘唐凤林等诗谊很深。他是沪上《申报》馆的第一任副主编。据说太爷爷寿镜吾十分敬慕他,有人要为我爷爷寿涧邻提亲作伐,一听就是何桂笙的女儿,不由得喜笑颜开。以后的我,就有了这么一位亲娘娘。
亲娘娘生于光绪二年(公元1876年),卒于民国丙辰年(1916年),只活了四十一岁。
亲娘娘从小受太外公的家学薰陶,既是家中孝女,又会赋诗填词、作画弹琴,会稽朱启澜(字臾君)称道娘娘作的诗词是“玉映珠辉绝妙词”,才气可以和东晋时的谢道蕴比拟,“好比谢家哦絮雪”。
亲娘娘在世时,写了很多诗词,去世时父亲才五、六岁。待父亲成年后祭祀完生母的坟茔,不禁“陟屺伤怀”,于1933年夏天伏日,将太外公何桂笙留在我家的“山雩山孚①山房诗”和娘娘的诗词“志轩诗草”辑成一册,题为《伏舍传吟集》,由朱启澜题词,爷爷寿涧邻撰“小引”并“后记”,铅印出了几百册,分赠亲友。
亲娘娘赞同太爷爷、爷爷的做人主张:在腐败的晚清决不外出做官。她用诗勉励爷爷,写《七绝·菊赞》一首:
黄金为骨玉为神,俊逸枝头不染尘。
耐得清寒矜晚节,让他桃李占三春。
娘娘赞赏的金菊,正是傲霜寒、不染俗尘的做人形象,她所追求的人格正和爷爷、太爷爷一致。
别人说起亲娘娘,都说她有爱菊的癖好:亲自动手在后园栽菊。其实菊品高雅而不媚俗,当然会和娘娘有特殊的缘份。这就是她的《赏菊》诗:
瘦菊东篱下,秋来独占魁。
枝枝经雨茂,朵朵傲霜开。
色比黄金灿,神疑白玉裁。
相看不忍去,一顾一徘徊。
亲娘娘和爷爷很恩爱,爷爷偶尔外出,会令她思念不已。在《寄外》诗中道:
妾命依君命,相期各自全。昨君徒步去,今我梦魂牵。玉体今何似?家书盼速传。加餐应努力,珍重莫迟眠。
可是娘娘体质柔弱、眼睛深度近视(叔叔说她有千度之深)。在旧中国的清寒生活中,她屡育屡失,我父亲和叔叔是她第六、第七个孩子,该是爷爷治病有术才夺回来的。可是这对娘娘的刺激和伤痛有多深。她在《懊恼行》中诉道:
托身天地间,须把寸阴惜。那堪牵病魔,岁月等闲掷。伛偻鬓已苍,懊恼心若炙。己亥
②育一女,堂上赐名益。眉目宛如画,珍爱同拱璧。昙花一现空,热痛摧胸膈。两索始得男
,清白非凡格。头角极峥嵘,聪慧世无匹。孰期命运乖,又值黄杨厄③。白骨埋青草,涕泪
浣簟席。五次经折磨(余五得五失),憔悴人非昔。浮生卅一年,愁绪若不释。闷来发浩歌
,呵气贯重碧。
一个旧中国的女子,不管她如何才高八斗,可是命运总和夫与子紧密相关。五次失子,娘娘顾虑自己这长房得子迟,会辜负翁姑的期待,才卅一岁,就愁得“伛偻鬓已苍”。
太爷爷寿镜吾、太娘娘徐氏确也十分重视长媳,时不时安慰她。娘娘对翁姑的心意也了然于心,她的一片翁姑情在诗中溢于言表:
护惜全亏翁姑慈,为虑深情劳寤寐。
太爷爷对娘娘生男生女都很高兴:得女时,亲为取名“寿益”,“益”与“壹”谐音,太爷爷之意是第一个孙女,对“寿益”“珍爱同拱璧”。对娘娘的“五得五失”只是慈爱宽厚地“护惜”。
后来待娘娘生下第六子我父亲寿棣绩时,太爷爷虽然不信邪,却也不反对女眷、女佣们的迷信做法,怕父亲再遭不测,听凭她们抱去寺庙里寄了名,父亲的小名“和尚”④就是这么得来的。可是娘娘生下第七子叔叔寿宇后不久,竟撒手西去了。
太爷爷对这双失去慈母庇护的孙子宠爱有加。相传太爷爷叫人买来油条、油馓子等小食,自己分分毫毫舍不得吃,藏着,专供他们来吃,只是我父亲从小不爱吃油腻,多是叔叔独个儿享用。叔叔有时在太爷爷廊檐下蹦出来又躲进去,和太爷爷逗滑,太爷爷就编些顺口溜教他:“布衣暖,菜根香,诗书滋味长。”⑤
爷爷对亲娘娘的怀念,可以说是整生整世、刻骨铭心的。在他病后不起的人生最后阶段,还作诗咏念她:
不有广陵涛一段,霍然谁起个中人。
因为娘娘弹得一手好瑶琴。《广陵散》相传是魏晋时嵇康的有名琴曲。想当年,琴曲相伴,诗词唱和,是他们生活中的必需,也是欢娱翁姑、妯娌的雅乐;而对爷爷而言,他的人生也只有娘娘来我家后,才得到了升华。
爷爷为了养活幼子(父亲才五、六岁,叔叔才两三岁),遵太爷爷之命又续弦。但这位德馨望高而富于才华的亲娘娘,始终是我爷爷的最知己。没有亲娘娘,爷爷的人生哪能如此充满诗琴(情)画意、活得如此充实而有意义。
我耳际仿佛也响起了亲娘娘高山流水般的古琴曲,爷爷就是她最好的知音。
二、敢于挑战陋习的继娘娘——甘雅泉
我的继娘娘叫甘雅泉,是绍兴屯头甘梅生之女。她生于光绪十五年(公元1889年),卒于1948年。比亲娘娘小十三岁。
甘家是当地有名的乡绅。但继娘娘家还是送她到杭州女师读书。女师在清末也掀起过学潮,于是她带头剪长辫、放小脚。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辛亥革命后,倒也没有什么;可是,那时还在清朝末年,秋瑾、徐锡麟的革命才过去,风气的开放度犹如“犹抱琵琶半遮脸”。家里人认为她大逆不道,硬生生把她带回家,不再让她出头露脸。这么一来,就错过了她最佳的婚配年龄。当时,乡村里的女子都是早婚,过了二十岁就难以择婿了。于是只好屈就到我家,成了父亲和叔叔的继母。此后,她并无生育。
继娘娘待父亲和叔叔如同己出,对他们十分尽心。
太爷爷对继娘娘蛮开明的。她刚来我家时,碰到爷爷外出,见爷爷迟迟不归,便会去台门外水榭边倚栏而待。太爷爷见其他女眷即使穿了及肘弯之短袖也会看不惯,到台门口站一站也要讲;但认为继娘娘“知书达理”的,从来不去讲她。至于她以前剪长辫、放小脚,从不认为这是她的错。
娘娘在我幼小的印象里也从未盘过发髻,也确实不是“小脚婆”。抗战后,我随父亲回绍兴,娘娘很爱我们。我们放学回家,她总怕饿坏了我们:红糖拌炒米粉、老南瓜烧乌豇豆、糯米烧肥藕,总为我们准备着。我父亲领回来的救济奶粉,就让我们放肆地象吃炒米粉似地一瓢瓢舀着吃。我们暑假里在小书房水踏步纳凉,她见到卖虾船摇过,便会喊住戴乌毡帽的摇船老倌,三个镍角子掷给他,那老倌便用苗篮兜起一满兜透明的活蹦乱跳的鲜虾。在娘娘的宠爱下,我们的晚餐便变得十分丰富了。
这就是我们的继娘娘,一位敢于挑战陋习,同时又对我们儿孙辈宠爱有加的长者。
注 释:
①山雩山孚(山雩,《集韵》通都切。山孚,《广韵》缚谋切。),《山海经》:小华之山其阳多山雩山孚之玉。山雩山孚,即玉石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