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鲁迅研究的一封信
|
——致段国超教授 |
|
|
国超先生:
您好!
两封大函并鲁迅研究谈话之报道,均诵读。很为您的扎实、认真精神所感动。您将鲁迅研究与普及工作结合起来,孜孜以求,坚持不懈,成绩是显著的。此刻,看着案头8月10日《渭南日报》四版关于您谈鲁迅研究的报道,取出《鲁迅日记》,默诵1924年7、8月先生应邀来陕讲学所记,得知8月4日开始返程,“晨乘骡车出东门上船,由渭水东行,遇逆风,进约廿里即泊”,8月5日,“晴。小逆风,晚泊渭南。”默诵数遍,心中充满了一种宇宙感、历史感与生命感。天地悠悠,后有来者。先生当年播下进步文化种子的地方,今天开放着色泽并不黯淡的花朵,这是可以告慰迅翁在天之灵的。
我觉得,倘若鲁迅精神或多或少浸入了一个文化人的灵魂,那么,他的人格和价值观是不会轻易改变的,他会在思想上趋向于清醒的。而这条路子,苦乐并存,但往往苦大于乐。这“苦”,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“忧患意识”吧。
鲁迅的叔祖周藕琴在陕做师爷25载,经兄钩稽,公之于世,特别是与陕西读者见面,很有意义。兄在商洛师专、渭南日报的谈话,看法完整、精辟,能给人以启发。鲁迅研究的现实意义,您概括成几个方面,相当全面,是经过周密思考并加以提炼的。见出兄超越书斋、走向社会的广阔视野。兄诚心征求拙见,却之不恭,我斗胆言之,以相切磋。兄的几条意见整体上准确、深刻,对宣传、普及鲁迅思想有重要参考价值。反复推敲、体味,唯第六条,即对“少读中国书”的解释,似与鲁迅先生原意不尽相符。您解释“少读中国书”的含义时,关键的一句为;“中国书多谈伦理道德,外国书多写科学技术。”鲁迅的原意包含着这个道理,但除此而外,还有别的意思。鲁迅说:“我看中国书时,总觉得就沉静下去,与实人生离开;读外国书——但除了印度——时,往往就与人生接触,想做点事。”“中国虽有劝人入世的话,也多是僵尸的乐观;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,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。”据我粗浅的体会,鲁迅这段话是在强调人的真实的、积极的生存,人的生存的现实性、本己性,而反对中国书所承载的封建文化(包括哲学、历史、伦理学、文艺等)对人的精神的消磨、奴役与统治。这后一点,恐怕仍是鲁迅所一再痛斥的“吃人”(包括精神上的“吃人”)。人的精神一旦被“吃”,便成为空洞、陈腐的“僵尸”。中国封建意识形态将人封杀于等级结构和群体之中,否定了人生存的主体性与个体性;这样,人只能成为“僵尸”。而西方现代哲学、伦理学,高扬人性之自由与解放,强调个体之生存权利,开拓了人生存的真实而宽阔的道路(包括发展科技),对中国读者大有裨益。我的这些想法,是否符台鲁迅原意,尚拿不准,说出来,与兄商讨。不过,鲁迅《青年必读书》一文是1925年写的,时光已流逝了近八十年,今天的中国书已在人生哲学等方面发生了很大变化(现代转型),故—般而论,人们读书,可以中外并重。对于学术工作者,当然可以提出多读外国书的要求,这是为了扩大视野,多加借鉴。至于普通读者,在读书方面,“中外并重”的提法似较为适宜。“五四”以来,近二十多年以来,中国学术界、文学界,确实出了不少好的著作。而中国历代典籍,恐仍有研读的必要。
鲁迅“少读中国书”的提法,在当时来说,是对中国文化现代转型的一种通俗的呼吁,是当时已经启动的“新文化运动”的题中应有之义,也是一种切合一般读者日常生活的箴言;因之,它有其特定的时代内涵。这一浅见,冒昧说出,切盼兄教正。
弟近年常考虑,鲁迅思想是彻底反儒反道的,但在一些方面,他是抽象地继承了儒道两派学说的精华部分,用西方现代进步文化对之进行了洗礼,开出了崭新的局面。其中有些问题,幽微潜隐.较难看清。比如,在美学思想上,鲁迅虽然受到西方美学思潮(包括浪漫主义、现实主义)的影响,在审美形态和审美范畴上趋向于崇高和悲剧,但在文学艺术的创作规律方面,依然运用与体现了老庄道家的美学思想。如他说“静观默察,烂熟于心,凝神结想,一挥而就”,其依据就是庄子关于建构审美心胸的“虚静”说.另外,他作品文字的含蓄、简洁,人物刻画上白描手法之运用,杂文行文的曲折,题旨表达上往往故意设置一定的遮蔽物,这些都与道家美学有关。进一步说,中国的诗、散文、绘画、园林等艺术形式,其艺术精神之主干是道家美学思想,它两千多年来已经作为一种文化无意识而存在。耳濡目染,潜移默化,人们通过如此的途径,在不自觉地接受着道家美学思想的影响。唐诗、宋词吟咏多了,熟了,中国画揣摩深了,透了,道家美学思想便会深入一个人的骨髓,欲罢而不能。徐复观先生在《中国艺术精神》一书中,指出中国艺术精神特别是绘画艺术精神,主要是道家美学精神,我以为颇中肯。当然,这主要是就艺术创作规律等内部的东西而言的。而一个中国文化人自觉地思考美学问题的时候,说不定他已经暗中滋长了突出的道家美学精神。就此而言,道家的美学精神,对许多中国人来说,往往是通过对优秀、丰富的中国文学艺术遗产的欣赏而无形中承受的。鲁迅的情况,恐怕不能说与此种情况没有一点关联。如果说任何一位中国艺术家,其美学思想的整体结构和底色中,没有一点道家美学的东西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鲁迅,自然也不例外。同理,一位中国艺术家,不受儒家美学思想的影响,也是不可能的。记得一位现代中国作家讲过这样的意思,儒家的文艺思想,其主要成就在于对文艺的社会功能的阐述上,而道家的文艺思想,其成就在于对创作规律的论述上。鲁迅生活于新旧文化交替、转型时期,其文艺思想、美学思想的结构、脉络更为复杂,不是简单化的论析所能阐明的。过去的鲁迅美学思想研究,似鲜有论者强调鲁迅所受道家美学思想的影响,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明显的缺陷。我一时也无法真正说清此问题,留待以后探讨,也想听听兄的高见。
兄之大著(文集之二)妥收,谢谢惠赠的雅意,几十年来,兄勤于著述,成果累累,令弟羡慕。此卷当细心拜读之。
炎暑稍退,即将开学。弟仍将研读孙犁——衔接“五四”、衔接鲁迅的当代文学大师。待有稍可观之成绩,再寄呈请兄正之。 |
|